Coen Mitchell | 精選藝術家

他常常不用轉印稿。他的玻里尼西亞與毛利作品，以及部分 mosaic flow 作品，都從一支紅筆與一隻穩定的手開始。設計直接畫在肌膚上，身體就在筆下呼吸。他解讀肌肉與姿態，以及任何轉印都無法預料的細微、不自主的變化，並即時一一回應。等到機器啟動時，大部分的工作其實已經完成。

許多刺青師會花上好幾個小時準備轉印稿，把設計當成固定的物件，轉印一次便照著刺。Coen 則把他的徒手作品當成一場對話。無論是直接畫上還是事先規劃，每件作品都為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量身打造，從不是從資料夾裡挑出來的。這是一件小事，一個方法上的問題，卻幾乎說明了他的一切。

他31歲，入行13年，是 SKINGRAPHICA 全球前100名的獲選者之一。他所擁有的 GRAPHICA 稱號，只授予技術掌控力與創作原創性皆位居全球頂尖的刺青藝術家。他的據點是 Tattoo Gold，這間工作室由他於2020年創立，位於 Takapuna 的 Barrys Point Road。Takapuna 是奧克蘭北岸的海港小鎮，比城市其他地方早半小時迎來日出。今年稍晚，他將開始往返於奧克蘭與阿姆斯特丹近郊的據點之間。阿姆斯特丹，是他在3年流浪旅程途中遇見妻子 Maxime 的城市，也是他刻意經營的國際化職涯即將展開下一章的地方。

被問到如何用3個詞形容自己的美學，他毫不做作地回答：精準（Precise）。蛻變（Transformative）。恆久（Enduring）。請記住這3個詞。它們大致上也構成了這個人本身的骨架。

「我很早就能在不自在中自在。我想這是我能在刺青領域發光發熱的原因之一，到今天依然如此。」

根基玻里尼西亞刺青教會 Coen 流動、平衡，以及刺青應如何隨身體自然律動。這是他身為刺青藝術家的重要根基，也是日後一切作品底下的文法。

車庫

在 Takapuna 之前，在駐店刺青師陣容與訂製招牌之前，在登上《Inked》跨頁、客人從十幾個國家飛來之前，有一間位於 Bulls 的車庫。那是旺格努伊與北帕默斯頓之間的小鎮，人口約1,800人，是那種在超市裡每個大人你都叫得出名字的地方。在任何合理的地圖上，這都不是一個會孕育出世界級上榜刺青師的地方。

第一天，發生在一張被搬進車庫的舊電腦桌上。他16歲。客人是他的父親。圖案是融入毛利風格紋樣的紐西蘭輪廓，刺在父親的背上。

「那是在我們家的車庫裡完成的，用一張舊電腦桌搭起來，我爸就坐在那裡，完全信任他的兒子。我們兩個都不知道，那一刻最後會帶我們走向哪裡。」

讓這個故事有分量的，不是那份大膽，畢竟在車庫起步的青少年多得是。真正的分量，在於反方向流動的信任：一位父親把背交給一個從未在肌膚上下過針的兒子。他至今仍為那第一件作品感到驕傲。不是因為技術，而是因為它的意義：父親背上的一張國土地圖，出自一個日後將以把故土刺上人身為職涯的男孩之手。

更耐人尋味的，是他記得自己當時有多緊張。答案是幾乎沒有。從第一次刺青開始，他就能在陌生中自在，此後一直如此。「我很早就能在不自在中自在。」他說。這句話並不承諾平靜，它承諾的是，不自在本身會成為你所駕馭的東西。

Coen Mitchell 在他最愛的在地食品店外 — 奧克蘭 Takapuna Coen 在他最愛的食品店外，這裡是他從工作室 Tattoo Gold 短暫抽身的去處。

威靈頓

車庫是起點，威靈頓則造就了他。他在 Taupou Tatau 展開正式學徒生涯。這間工作室根植於薩摩亞傳統，一邊經營專業的玻里尼西亞刺青，一邊接待絡繹不絕的現場客人。與其說是按部就班的課程，不如說是全然的浸泡。他不停地畫，不停地打掃，走進門來的任何案子他都刺。

把學徒歲月浪漫化是一種流行，但 Coen 不這麼做。他說，那段訓練關乎適應力、紀律，以及「理解刺青如何隨著身體自然流動」。最後那句話就是他的傳承，也是日後讓他成名的風格種子。

玻里尼西亞刺青並不像西方傳統那樣以裝飾為主，它是結構性的。紋樣沿著肌肉、關節與姿態的線條在身體上行走。對稱是根本，克制也是。設計與身體對話，從不是蓋在身體之上。學徒期結束時，Coen 已能像建築師解讀基地那樣解讀軀幹：重量想落在哪裡，視線想往哪裡走。他用雙手而非頭腦明白了一件事：身體永遠優先。

接下來是奧克蘭，以及 Ship Shape Tattoo Studio。在那裡，他投入照片寫實、肖像，尤其是動物作品。對多數刺青師而言，這已是一段完整的歷程：一位在威靈頓受訓的玻里尼西亞線條專家，同時也成了嫻熟的寫實刺青師。但對 Coen 來說，這正是兩種語言開始尋找彼此的時刻。

另一隻手大尺幅的照片寫實。海盜頭骨與海怪環繞手臂的輪廓，展現質感與敘事。這第二種語言與他的玻里尼西亞流動相互映照，成為專屬於他的東西。

開創

大多數刺青師所謂的招牌，往往是一場美麗的意外，事後再包裝成計畫。Coen 的招牌兩者皆是。在創作寫實肖像的同時，他開始嘗試一種當時無人做過的混合風格：以源自玻里尼西亞根源的幾何紋樣構築獅子、花豹、老虎、狼等動物臉孔，再嵌入超寫實肖像般寶石般閃亮的雙眼。紋樣賦予臉孔結構，雙眼賦予臉孔靈魂。

他將它命名為 mosaic flow（馬賽克流動）。

這個名字是精準的描述，而非裝飾。Mosaic（馬賽克）是建構的原則：作品由點、短線、幾何面板、裝飾碎片等鑲嵌的部件組成，彼此咬合成單一圖像。Flow（流動）是玻里尼西亞的傳承：每個元素的角度與比例，都依身體自然的動態線條而定。一隻 mosaic flow 老虎不會呆板地停在大腿上，它沿著肌肉奔跑。紋樣服務形體，形體服務身體，而身體服務它的主人。

「一開始只是出於創作上的好奇，很快就變成大家一眼就能認出的東西。」他說，語氣帶著些許輕描淡寫，像是不想讓人覺得他對自己的歷程沾沾自喜。「在 Facebook、Instagram、Pinterest 和刺青雜誌的早期，這些作品在網路上迅速傳開，大型專頁和名人在世界各地轉發。從這個角度來說，它是一個有意識的創作方向，卻意外變得比我想像中大得多。」

2017年，《Inked》雜誌將他選為 Inked Select Artist，介紹他的風格，並指出他如何將照片寫實、點刺與鮮豔色彩的點綴融入傳統紋樣作品，從一套本質上建立在重複之上的語彙中，汲取出新意。重複正是重點。玻里尼西亞刺青告訴我們，紋樣是一種文法，而文法讓新的句子得以成形。Coen 保留了文法，拓寬了語彙。結果是，作品乍看是一幅極致細膩的圖像，再看一眼，則是數百個逐一安排的元素，每一個都依它在身體上的位置精確調校。

這是一種唯有像他這樣一路走來的人才能開創的風格：先是玻里尼西亞，再是寫實，而始終不安於現狀。

發現最清晰的 mosaic flow，也是最嚴謹的質感表現。數千個手工點刺的圓點與彼此咬合的幾何面板，匯聚成單一圖像，中心向內收攏，整體紋樣則隨承載它的身體一同律動。

方法

他的有些作品，在落筆之前就已構築完成。他的玻里尼西亞與毛利設計，以及不少 mosaic flow 作品，都從一支紅筆直接畫在身體上開始，往往在墨水接近肌膚前，就花上1個小時以上推敲位置與比例。他面前的畫布是會動的：呼吸、移動、繃緊、放鬆。轉印稿無法顧及這些，徒手可以。

「在數千個小時刺過各種風格與身體部位之後，我培養出一種強烈的直覺，能直接在身體上徒手畫出設計，讓它自然、平衡，並且專為穿戴它的那個人量身打造。」這是一項需要10年才能練成的技藝，而一旦練成，便化為無形。客人看見完成的刺青，以為它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。其實不然。在筆尖觸及肌膚之前，設計還不存在於它最終的形式裡。

照他自己的說法，他最引以為傲的，正是對作品之前那份工作的用心。「我覺得刺青最常被忽略的部分之一，是在針碰到肌膚之前，背後有多少思考與準備。人們往往只看到最後的刺青，卻看不到花在規劃、諮詢，以及理解這個設計長期下來會如何在身體上生存的那些時間。」被問到會對入行第一年的自己說什麼，他的回答很簡短：準備、準備、再準備。他說這句話的樣子，就像有些人在禱告。

這正是他3個詞中的「精準」發揮作用的地方。精準其實不在於手穩不穩，而在於下針之前，有多少工作已經完成。他的精準，早在那之前就已開始。

行李箱

到了2017年初，他在家鄉已經熬出頭，卻感覺天花板正在壓低。他做了一件預約滿檔的刺青師很少會做的事：他離開了。

「2017年初，我決定帶著一箱刺青器材離開紐西蘭，展開一生一次的旅程，除了在世界各地刺青之外，沒有任何計畫。」這句話裡有一股膽識，一旦小心翼翼地重述便會消失。接下來是3年的旅途，走過亞洲、北美、英國、歐洲大陸與太平洋地區的工作室與刺青展。如今他工作過的國家，讀起來就像一本翻舊了的地圖集索引：紐西蘭、澳洲、中國、拉羅湯加、美國、英格蘭、瑞士、德國、荷蘭、丹麥、西班牙、法國。下一站是波蘭。

工作室之外的 Coen Mitchell — 椅子之外與執著相互拉扯的生活，以及他說自己仍在學習維持的平衡。

旅途讓他接觸到其他刺青師的方法與其他客人的期待，也讓他擺脫任何單一市場的成見。它還在阿姆斯特丹，讓他遇見了日後成為他妻子、重新描繪他人生版圖的女人。他在那段流浪歲月的中途遇見 Maxime，這段關係從此成為一切的錨。

兩人搬回紐西蘭，2020年，Tattoo Gold 在 Takapuna 開幕。這個名字從2013年起就屬於 Coen，是他在學徒期與環球旅程中一路帶著的暫定名稱。等到它終於擁有自己的大門時，已經有了駐店陣容、名聲，以及排隊等候的客人。

靜止以克制為技法。一滴淚、一根抵在唇上的手指，以柔和的單色調刻畫，展現優雅與情感連結，那是他在漫長刺青的深夜時分所追尋的更沉靜的音域。

最後一次預約

在他的創作中，明顯讓他放慢腳步的，是陪伴康復旅程的作品。他為許多乳房切除術後的客人刺青，她們在手術後重新建立與自己身體的關係，而這份重量改變了他看待其他一切的方式。

「我越來越意識到，我的作品可以成為某人人生中一個極具轉變性、極有意義的階段的一部分，而且通常也是那段歷程的最後一步。這份責任遠遠超過創作出視覺上令人驚豔的東西。刺青可以幫助一個人撫平傷痛、記住、重拾自信，或是重新與自己連結。」

他說這些話時毫不做作。讓人難忘的是「最後一步」這幾個字。對許多這樣的客人而言，這次刺青是行事曆上的最後一個預約，而那本行事曆裡，可能曾寫滿診斷、手術、重建與多年的康復。當他們坐上他的椅子時，要的不是一張圖像，而是一個結束，也是一個開始。他明白其中的差別。

這份工作改變了其他一切。職涯早期那些靠意志與腎上腺素撐過的15小時馬拉松，如今在他看來，像是一個年輕人在與自己爭辯。作品需要時，他仍會長時間工作，但節奏已經不同。到了深夜，腎上腺素漸漸退去，某種更安靜的東西降臨。「你的心會切換到另一種狀態，對肌膚上的每個細節、每個動作、每個決定都變得極度敏銳。」對話變得坦誠，沉默變得自在。這次刺青早已不只是墨水與肌膚的相遇，到了那些深夜時分，它同時作用在兩個人身上。

他說，總有一個時刻，刺青不再屬於他，而是屬於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。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，但它就是會發生。

這正是「蛻變」找到其位置的地方。這不是行銷用語，而是對刺青所做之事的平實描述：為了走完漫長抗病歷程的女人，為了銘記自己倖存的男人，為了那位身體曾是戰場、如今終於成為安身之所的客人。刺青不是覆蓋在那段經歷之上，而是它最後的標點。

「為未來而刺，遠比為剛完成時的照片而刺重要。有時候，克制能創造最強大的結果。」

這是2026年一位刺青師所能說出最重要的話之一，而他說得毫不張揚。這個產業獎勵的是照片：剛包上保鮮膜、打光完美、剛剛完成的那一刻。Coen 為10年後而刺。他思考一條線15年後會如何呈現，對比會如何維持，位置又會如何隨身體的變化而移動。

代價

被問到犧牲了什麼，Coen 略過簡單的答案，選擇了更難的那一個。「老實說，大概是平衡吧。要在任何創作領域達到高水準，需要一種程度的執著，如果你放任它，它很容易吞噬你生活的大部分。這些年來，我犧牲了很多個人時間、感情、家庭時光，甚至像運動、真正讓腦袋放空這樣的事，因為刺青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我的腦海。」

在他腦海中停留最久的藝術家是梵谷。不是因為作品有任何相似之處，而是因為梵谷所展現的典範。「他那種程度的執著、情感與對創作的奉獻，有一種非常深刻的人性。全心投入自己的技藝、留下有意義的東西，這個想法在某種程度上一直留在我心裡。」

31歲的他，正在成為一個明白執著不必非全即無的人。如今他更清楚地看見，工作應在哪裡結束，生活的其他部分又該從哪裡開始。他仍比自己預期的更常越過那條線。他這個層級的刺青師大多如此。

長遠的眼光橫跨軀幹與髖部的大面積太平洋裝飾風格作品，一次關於身體流動構圖的探索：點刺蕾絲、曼陀羅細節與寶石般鮮亮的色彩，經過多次刺青逐步完成，為10年後的呈現而設計，而不是為了完成15分鐘後拍下的照片。

長久的旋律

每一位資深刺青師終究都得回答一個問題：他們的藝術不會比它的媒材活得更久。肌膚會老去，會起皺，最終會停止。對某些刺青師而言，這是一場安靜的悲劇。對 Coen 而言，這正是全部的意義所在。

「我其實認為，刺青終將消逝這件事，正是它如此有力量的原因之一。刺青並沒有與生命分離，它隨著穿戴它的人走過人生。它們會老去，並與身體一起承載記憶。」

他時時思考著耐久、辨識度、身體的流動，以及一件作品在數十年後會帶來什麼感受。位置、針的選擇、運針的方式，一切都為了長遠而非一時而校準。在他看來，刺青是活在肌膚上的，而不是凝固在畫布上。無論這樣的比較暗示了什麼，美術館裡的畫作與身體上的刺青，終究不是同一種東西。一個被保存。另一個，與人一同活著。

這正是 Mosaic Flow 的全部邏輯。這些片段被設計成不只在視覺上相互咬合，也在生理上彼此契合，以承受身體數十年間無可避免的變化。今天收得太緊的線條，在前臂上撐不過20年。過於密集的點刺，終將閉合成一團深色。對 Coen 而言，克制不是一種偏好，而是踏入這場長局的入場券。他那三個詞中的「恆久」並非一種嚮往，而是貫穿他每一個決定之下的限制。